山楂树时代婚恋大观
网间关于《山楂树之恋》的讨论不绝于耳，禁不住也去google了一下，看到“史上最干净的爱情”这句宣传语，就不想看了。一则素来讨厌任何带“最”的东西，试想已经达到极至的东西还容得下我这俗人的眼睛吗？二则“最干净的爱情”这话令我有点胆颤心惊，尤其指的是那个年代、那些人、那些事。在我看来，那个时代不见得比这个时代更干净，但也不更肮脏，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实质还是差不多：纯情的自然纯情，势利的自然势利，各个时代的爱情婚姻都有其各自的色彩，用“最干净”之类的字眼来定义，就好比将爱情婚姻当作运动比赛项目来计分那样可笑，难道我们生活中的“运动比赛”项目还少？宏观经济中的GDP，微观经济中的年收入，政治中的选票数、教育系统中的考分制，课外的钢琴评级，网络世界中的点击率⋯⋯拜托山楂树之恋，现在又多了一项爱情的干净度，要不要给老三和静秋颁个冠军呢？
先看看山楂树之恋背后的真人静秋吧。我没读艾米的小说，也没看老谋子的电影，但却看了静秋本人与读者的网络对话，总的印象是生活中的老三确实很爱静秋，而静秋本人却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凡事先考虑自己，比如在老三的追悼会上她不哭，原因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与老三的关系，因为“早恋”是一件坏事，一直到毛主席逝世的悼念仪式，静秋才有“理由”痛哭一场，借毛主席的光，哭老三的魂。静秋是真实的，说的是大实话，她完全可以粉饰一番，说当年老三追悼会上哭不出，是因为某些“最干净”的小资理由，可她没这么说，可见，真实世界中的爱情并不是那么“干净”的。当然小说创造的是一种梦境，让人在其中自恋自娱，也无偿不可，只是宣传商别将梦境与现实混为一谈，令婚恋不得志的青少年误将山楂树时代当作“纯情”时代。
书中静秋和老三的之间的爱情如何干净我不知道，自己在山楂树时代还没到早恋的年龄，不过耳闻目睹周边众生的婚恋状，还是可以看出几分梦外的真实画，晒几张出来，纯情的、势利的、禁欲的、偷情的，是否比“最干净的爱情”更干净还是不够干净，由得众说纷纭吧。好，让我们将时光机拨回那山楂树时代，看看婚恋场上的芸芸众生。
（一）柏拉图式梦中情人恋
我所认识的哥哥姐姐当中，M哥哥与老三比较接近，他是高干子弟，父亲是部级干部，自己则能写会说，除了脾气有点埋门（上海俚语意思是不耐烦）外，待人还是诚恳的。M哥哥所在的工厂里有一位漂亮的女工Y妹妹，出身反革命家庭，备受众人歧视，M哥哥一进厂就主持正义，处处为Y妹妹挡风避雨，周围的人一见这架式也不敢胆大妄为，大家一致认为MY婚恋配是早晚的事。Y妹妹有一付好嗓子，M哥哥就经常组织活动，让Y妹妹有机会高歌一曲。两人双双对对形影不离。M哥哥还利用他的家庭背景，为Y妹妹的家人解决了不少问题，就象老三帮助静秋的父亲和哥哥那样。
一个偶然的机会，M哥哥认识了明眸皓齿玲珑剔透的A妹妹。A妹妹那柔光四溢的双眸能让冷酷的心融化，她那富有光泽的柔润红脣和向上微翘宛如红菱的嘴角，能让郁闷的心情重见阳光。对素来忧郁的M哥哥来说，A妹妹曼妙的身姿在他眼前一闪的那一瞬间，宛如雨后的彩虹横空出世，世界变得那么美好！那种惊艳、那种心悸、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如此奇妙！M哥哥一见锺情！
不象Y妹妹，A妹妹没有太多实际生活问题需要M哥哥去解决，于是M哥哥用的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去赢取A妹妹的心。他常去A妹妹家，常帮助A妹妹的家人和朋友，以至A妹妹的同学和朋友想找M哥哥开后门调工作，都要打出A妹妹这张牌。这种低调的爱是柏拉图式的，很实在很温暖。
A妹妹起初也象静秋那样防备心很强，她知道Y妹妹的存在，不过M哥哥向她发誓他与Y妹妹纯粹是朋友关系，并且是那种帮助者与被帮者的关系。M哥哥与A妹妹眼看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的地步，突然有一天，M哥哥泪流满面地与她“斩断情丝”，还说这是“不得已”。A妹妹伤心地哭了好几天。M哥哥常打电话或写信，为A妹妹的状况担忧。等到过了一阵M哥哥来见A妹妹，想恢复旧情，A妹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爱火重燃是不可能的了，A妹妹断然拒绝了M哥哥，因为她不想失而复得后再为可能失去他而提心吊胆。
多年以后两人重逢时，M哥哥哭了，他很后悔，说A妹妹才是他的梦中情人。原来M哥哥与A妹妹分手后确实与Y妹妹准备结婚，但在一切准备就绪时却诲婚了，搞得Y妹妹很伤心，到很大年纪才结婚。至于当初M哥哥为什么提出与A妹妹分手，M哥哥始终拒绝回答，以“这事很复杂”应付了之，A妹妹也不再追问，她不想知道。我是个幻想家，心中有个念头：某年某月某一天，象《廊桥遗梦》那样，年迈慈祥的A妹妹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一个巨大的包裹，打开，里边是层层叠叠的信，还有一本日记，日记的封面上写道：“香雪海之恋－－献给A”，里边有把开启心中千千结的钥匙。呵呵，痴人说梦在先，反正是梦中情人恋。
（二）红与黑式叛逆恋
M哥哥与A妹妹之间的柏拉图式恋情在山楂树时代并非主流，因为象他俩那样无须忧虑实际经济条件的情侣在人口中占极少数。大多数人要考虑的问题并不比现在的“蜗居”一族少。首当其冲的是家庭成份和政治背景，如果两家不般配，受牵连的不光是配偶，还有后代和亲戚。所以那时的人都喜欢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政治上不般配的情侣会是什么结局呢？
小杜姐姐出身国民党军官家庭，爸爸在文革中被造反派装进麻袋从三楼扔下死了，妈妈经此刺激，变了一个人，心肠硬得比铁还坚。小杜姐姐是琼瑶阿姨笔下那种梦一般的女孩，长得和静秋一样美，也是前凸后翘眼睛微凹那种类型。她很小资，喜欢在细雨绵绵的下午，静静地漫步在上海西区梧桐遮荫的幽静街上，任凭雨滴顺着她长长的眼睫毛下坠，一头浓密秀长的黑发，随轻风飘逸，伴雨滴晶莹⋯⋯
她是在哥哥住院的肝炎病房里认识荣哥哥的。荣哥哥是杜哥哥的病友，两人出院后成了好友，常来常往。有一天，荣哥哥去杜家，杜哥哥不在，小杜姐姐请荣哥哥坐，她为他沏茶，也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平时有说有笑的俩人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少了杜哥哥，他们彼此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凝视对方。钟声滴嗒地响，两人脸色渐渐泛红，心跳扑扑地加速，血液好像凝固。荣哥哥为了打破僵局，起身拿起热水瓶为小杜姐姐加水，也许是太紧张了，手一抖，热水冲了一地，两人急忙起身找抹布擦地，手忙脚乱心速加快的双方此时意识到那种深深的爱意和浓浓的眷恋⋯⋯
杜妈妈不久知道了两人相恋，就坚决反对，因为荣哥哥是党员。小杜姐姐开始还激烈抵抗，但经不起母亲以死要挟，只好在80年代初依母亲的心愿去了美国。走前她还以为两人最终还是可以走到一起的，她为荣哥哥留下很多爱情的信物，准备条件成熟就回来结婚。但到了美国后，厉害的杜妈妈不知用了什么计，将两人的通信封锁住（那时上海人家里很少有电话），直到小杜姐姐听不到荣哥哥的音讯而心灰意懒，嫁了一个台湾人。荣哥哥很多年后说起小杜姐姐，脸上仍带着那种心碎的表情和怨恨的眼神。荣哥哥从此以后发愤图强，成了精英人物社会名流，对所有去了美国的GGJJDDMM，一脸的不屑。
假如荣哥哥和小杜姐姐的叛逆恋算以喜剧（荣哥哥发达荣耀，杜姐姐成为人妻人母，生活安定）告终的话，另外一对则是以“杯具”收场。小鹿出身资本家，虽说人长得聪明伶俐，却虎落平阳豪无用武之力，且到处受歧视。同厂红色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工人阿国对她很好，处处保护她、帮助她。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偷吃禁果暗结珠胎，没人知道。总之两人奉子成婚，诞下一个漂亮的女儿。
两人因为背景不同，文化不同，相濡以沫的难度与日俱增。阿国结婚后突然发现自己从强势变成了弱势，讨了一个出身不好的老婆，在外边混就吃不香了。在家里，老婆的文化比他高，常常话里带话挖苦他，阿国是粗人，对老婆说的东西很多都听不懂，但老婆那盛气凌人的肢体语言和鄙夷的目光却象刀子一样刮在他心上，更遭的是老婆不许他碰她。壮年汉子气不打一处来，郁闷之极，只有借酒浇愁。到了80年代初，深圳特区开发时，小鹿独自一人闯江湖去了，走前还悄悄对朋友说，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避开阿国，连婚都懒得离。阿国听到这个传言，更加郁闷，再加上一直联系不上小鹿，终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喝了很多酒后悬梁自尽了。失去了父亲的女儿很伤心，与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在女儿的心目中，是娘害死爹的。
（三）两地式剪刀差恋
山楂树时代，除了家庭背景，其次要考虑的是婚恋双方的户口是不是同在一地，要不是的话，麻烦就大了，这夫妻做得有名无实，每隔三五年才有假期重逢一个月，那时的人工资一样大，没人愿做小姐，也没人包得起小蜜，想不禁欲也由不得当事人。一般上海人一听到对方不是上海户口，一切免谈。当然也有例外，搞不清楚当事者是为了爱情还是因为偷吃禁果后脱不了身。
姚家哥哥不争气，别人给他介绍家庭条件很好的女孩他总是不要，却老是喜欢与外地女孩自由恋爱，搞得姚家伯伯和伯母成天提心吊胆茶饭不思。有一天，姚家哥哥领回一个大连籍女孩，对父亲说他要结婚，没等老父有机会给意见，他就高高兴兴地通报未婚妻已经怀孕，姚家伯伯见木已成舟也不好反对，背地里却气得大骂北方小姑娘老面皮，未婚先孕这种不光彩的事还好意思当着未来公婆的面说出来，而且还不脸红。姚家哥哥则是乐呵呵地结婚，婚后心甘情愿地放弃上海户口北上做倒插门女婿去了。那时候全国的人口是不可以随便流动的，上海的户口价值最高，姚哥哥想去大连不成问题，大连那边有的是人想顶替姚哥哥的上海户口，反过来就行不通了，姚嫂嫂想来上海的话，需要有一个上海居民放弃上海户口与她换大连的户口，除非特殊情况，一般没人这么做。
下乡插队落户的上海人就没有姚哥哥那么运道好了。最苦的就是那些与当地女农民结婚的上海哥们，他们那时是怎样恋上农村姑娘的，我不清楚（外地人不是一直很讨厌上海男人吗），可能也跟山楂树之恋一样感人。我读大学时有位老三届的帅哥，在复旦大学的才子中名气不小，模样也帅，不用说，这样的人遭校园美女的青睐也是很正常的。可到了毕业时，他却一脸灰溜溜的，连研究生也不能考。原来这位帅哥早在山楂树时代插队时已经与当地的农村姑娘结婚，小孩都已经读书了，可学校里没人知道这事，他大学里的女友也不知道。其实他考上大学后，就提出要与妻子离婚，妻子不同意。他毕业时，妻子到学校去告发他，说他是现代陈世美，要求将他毕业后分配回原地，还不许他考研。学校的“包公”大人觉得“秦香莲”言之有理，大笔一挥，取消了“陈世美”考研的资格，至于是否将他发配回原地，我就不知道了。
（四）孔雀东南飞式苦恋
没有上述两大问题的人所需考虑的最大问题是谁有房子。那时不象现在，有钱可以买房，没钱可以贷款，贷不到款可以啃老或去亲友那儿打秋风，申明在先，我没说现在这万恶的“房奴”经济是好事，欲抛砖者且慢，有空我会专门写篇批判房奴经济的檄文，到时再抛砖也不迟。言归正传，山楂树时代的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单位按等级依次分为国营全民企业、参军、事业单位、大集体企业、小集体企业、民办街道工厂、民办里弄生产组、国营农场和去农村插队落户。国营企业是最铁的，职工不光奖金和外快都多，还可以分房子，工作是终身制和世袭制（老工人退休后孩子可以顶替）。
其他工作单位是没房子可分的，农场工和插队友别说分不到房子，连上海户口也一并葬送。参军是项肥缺，因为复员和转业后大多会去好单位工作。那时候谈恋爱的人中最抢手的是国营企业的职工，天才也好白痴也好，只要傍上的是一个国企大哥大姐，跟现在的傍大款和傍富婆没啥两样。傍上阿兵哥和阿兵姐也不错，如果国企哥们姐们是蓝筹股的话，那兵哥兵姐算是看涨认购期权（call option）。
那傍不上这两类的人怎么解决房子问题呢？无房鸳鸯的出路只有一条，与一方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就给了出房一方的家长巨大的发言权，这种权力大到可以制造“孔雀东南飞”的“杯具”。雪琦与新维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在中学执教。新维是独生子，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不喜欢雪琦，要儿子与女友断绝关系，新维不从，他很爱雪琦，但母亲告诉他，如果他与雪琦结婚，两口子不许搬进来住。无奈雪琦娘家的房子已经让她哥哥一家占用了。两口子无房结婚，只能干等。单位分不到房子，外面也没人有空房出租。两人一等就是十年，等到心力交瘁，等到华发早生，雪琦从风花雪月的美女变成了心怀怨恨的妇人，新维从朝气蓬勃的阳光男孩变成垂头丧气沉默寡言的孝子，最后两人还是以分手告终。
（五）房奴式蜗居恋
当年的长辈象新维妈妈那么心狠自私的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先子女之忧而忧，后子女之乐而乐。隔壁弄堂过街楼上的徐家姆妈施阿婆就是这样一位好长辈。徐家的居住环境并不宽裕，过街楼这个单位是两房一厅一卫一厨，总面积最多也不会超过70平房。房子是施阿婆丈夫老徐和他妹妹徐老太一家合住的。
施阿婆和老徐共有二子三女。大女儿大猫已出嫁，不住娘家，但她的女儿维维却由施阿婆带大，常来外婆家住。二女儿二猫住娘家，三女儿三猫在农场，难得回家。二儿子小狗在青海插队，很多年才能轮到探亲回沪。大儿子大狗是中学老师，与父母住一块。这么多人加上徐老太家的三口人，房子显得很蜗居了。
寸土如金，卫生间这种奢侈品就要不起了，搬掉马桶浴缸和洗脸池，放张比单人床还小的床便是老徐的新卧房。徐老头整天不苟言笑，全日制地躲进小间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家里凡事都由施阿婆张罗。晚上施阿婆与女儿和外孙女睡卧房。卧房进口处用三夹板栏出一道长廊，放张单人床便是大狗的卧区。碰到三猫和小狗也回家的时候，饭厅里的沙发和地上也会客满。
浴缸对这套两房一厅一煤一卫的单位来说是奢侈品，被革了命。马桶是必须品，革不掉，被扫地出门后，堂堂正正地入了灶间。徐家人口颇多，灶间的“进出口”业务一直红火不说，有时施阿婆烧菜烧到一半也要“让贤”。
施阿婆长得明眸皓齿，皮肤白里透红，上了年纪还仍有弹性。她谈吐得体，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一点也不输电影明星，可惜她整天对着那闷声不响的老公和为一家人的琐事操心，心思和情趣上已没有什么空余的位置留给自己了，漂亮的施阿婆虽说还没到老太婆的年龄，可在心态上已经是慈祥的施阿婆或徐家姆妈了。
大狗爱上了同济大学教授的女儿，对她宠爱倍加，娶进门来，占了施阿婆的卧房。施阿婆只能搬出来，睡在大狗原先睡的过道里。大狗新婚后没几天，施阿婆就在抱怨晚上睡不好，儿子儿媳夜半三更的燕舞莺歌吵得她没法睡，还说教授没把女儿教好。
（六）金丝鸟式务实恋
二女儿二猫长得最象妈妈。二猫温柔美丽，脸上的细微雀斑和忧郁的眼神合在一起，处处可怜，楚楚动人。二猫是个温柔的乖女孩，徐家所有孩子中她最漂亮、脾气最好、做家务也最象样，再加上她有一份很好的国营企业的工作，是个很抢手的相亲对象。其实二猫在中学里就有人追了，来自男生的情书不断，马路上走路也会有不少一见钟情的男孩跟踪不息。施阿婆深知女儿迷人，对她看得很紧，怕一不小心酿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不爽事，使女儿大大贬值。其实施阿婆多虑了，二猫从小被男生们追惯了，早就被宠成了个小公主，哪会轻易把江山拱手送人。
左挑右拣的一晃就是好多年，一眨眼，二猫已经２８岁了，大哥要结婚等房子用，出嫁这道无形的压力日日在升值，而二猫的青春就象开了封的啤酒泡沫天天在贬值。终于有人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子，长相过得去，皮肤黑了点，不过符合她的所有条件。认识没多久，二猫就这么匆匆结婚了。
婚后二猫发现丈夫一点也不宠她，什么都听他母亲的，还要嫌她不能干。二猫的丈夫是独子，她婆婆急着要抱孙子，可二猫偏偏两胎都是女孩，而且都不漂亮，皮肤黑黑地象她们的老子。她婆婆眼看续香火后继无人，便没好脸色给她看。才几年工夫，二猫就从花容月貌的美姑娘褪变成一个面容憔悴的郁少妇。唉，嫁给了房子，就是这情形。前阵子看到90后女孩雷人雷语地扬言：“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时，就想起了二猫。二猫还算好的，人老珠黄时至少还有个屋顶，马诺小姐可要处处当心善理风险，不然人财两空地坐在宝马车外哭就不值得了。
（七）先斩后奏式自由恋
小女儿三猫在崇明农场，一年回来一两次。三猫身材高挑，浓眉大眼，性格爽朗泼辣，和她二姐相比起来倒象个假小子。三猫读中学时就早恋了，当年她年纪太小，施阿婆光盯着二女儿，没想到是小女儿这把火烧大了。三猫的恋人是她的同学，住在同一弄堂里的大金。两人从眉来眼去到一拍即合，节奏神速，当中根本没有情书之类的劳什子物证去吸引施阿婆的注意力，等到施阿婆知道他俩的事，木已成舟，接着就是陪三猫跑医院做人流。施阿婆气得七窍生烟，不再与金家大人来往寒喧。
三猫和大金依然恩爱如常，两人同赴崇明，后来结了婚。大金是个老实人，对老婆言听计从宠爱有加，两人还如愿生了个大胖小子。施阿婆一开始还摆足飙劲不理大金，可一看到小胖外孙，喜得眉心开花，大金又在三猫眼神的指使下左一声“妈”右一声“妈”地叫她，再加以重金厚礼，施阿婆终于承认了这个女婿。后来施阿婆谈起两个女儿时，总是叹气，说二猫命不如三猫好。
（八）山楂树时代的性、爱、婚姻观
山楂树时代的上海男孩女孩们大多数对性很矜持，先别急忙下结论说这是因为“纯情”，也不要冒失地斥之为“变态”。当年的“禁欲”是种很实际的无奈选择。首先，早恋在学校里算是流氓和拉三（女流氓的意思）行为，被发现后要记过入档案的，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除非利必多多到冲昏脑袋，“敢上九天拦月、敢下五洋捉鳖”的毕竟是少数。当时的学校也没有性启蒙教育，当年最经典的教科书是手抄本《少女的心》。记得第一次读到曼娜和少华之间的那些事时，着实吓了一跳：原来我们不是从妈妈胳子窝里（胳膊下）钻出来的。
学校毕业后可以名正言顺恋爱的人也不轻松，家里七姑八姨外边三亲四戚加领导和各路关系户，都要为年轻人玉成好事，大多问也不问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对象。懦弱的人不会说“不”，看在某某领导的面上与对方结婚的也不少。看多了现实婚恋图的女孩们，虽说对恋爱充满向往，但对婚姻却充满恐惧，只是恐惧的程度不同。
当时恋人的定情物按两人关系的进展程度主要分为三种：关系确定前是钢（金）笔或好看考究的日记本，这是对方表示爱意的礼物，接受者轻松愉快，没什么压力。
送手表是第二阶段，说明对方已经很认真了。当年市面上流行的是大开面的上海牌手表，是凭票供应的，票子是单位里象抽奖那样抽取的，价钱大概是小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得来不容易，礼物重，赠者和受者都不轻松。收了人家的手表意味着对方索吻时不能拒绝，而那年头接吻是要阿爸姆妈同意的。别笑，你也许会问，那没经过同意已经接了吻会怎样呢？就象如今股票被套牢的那样，你还可以逃出去，不过代价不小。想逃跑的人，代价包括退回已经接受的礼物加上向各位亲友解释为什么对方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不想逃跑的人就象甘心被套牢的股友那样，要碰运气了，运气好的话，阿爸姆妈会补发良民证，让他们结婚时搬进家里住，用炒股行话说叫解套；运气不好的就象雪琦和新维那么，只好在山楂树下等待再等待了，一直等到地老天荒、油尽灯枯。要是老三不死，真地兑现他那“等你一辈子”的诺言，那非但不浪漫，可以说是不人道。
送自行车是瓜熟蒂落的第三阶段，好比是如今的订婚戒指。那时自行车只有两种牌子：凤凰和永久。对恋爱双方来说，两者都是吉利的好名字。块头大的恋人喜欢凤凰的厚重扎实，块头小的恋人喜欢永久的轻巧利索。和手表一样，买自行车也要票，比手表票更难弄，价钱是小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到了自行车阶段恋爱，有性无性双方俨然是对方的人了，生米烧成熟饭，这辈子就这么定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吗？接下来忙的就是选择家具布置新房了。记得一位姐姐远嫁海外后，广东籍的女同事取笑大陆女孩是“一部单车就可以搞定”，这位姐姐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我们是一部单车搞定，你们是自己背张大床送上门去。”
女孩子在性问题上不敢轻举妄动，最大的因素是怕万一破身后发现男友不适合自己的话，自己就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因为那时的男人都不愿找“非处”结婚，“非处”一族要么从一而终，要么“贬值”自己，下嫁一个条件比自己差很多的人。与其说当年的女孩在性问题上的保守态度是纯情，还不如说是她们为自己定下的看跌认沽期权（put option），洁身自好至少有待嫁而估的希望，一时冲动输了底线，那就只好低价而沽了。当年的女孩虽然算不上纯情，但也不算势利，保护自己，人人有责，当时的男人有“非处”情结，这是女孩没有办法的办法。
男孩子在性问题上也比现在的人谨慎，他们没有女孩那种“非处”顾虑，却有陈世美综合症。他们怕万一哪天碰到一个让他们更喜欢的女孩，被他们“糟蹋”了的那位就会变成“秦香莲”，跑到单位里大吵大闹，入党提干不成也罢，最郁闷的是他们的最爱会被“秦香莲”吓得逃之夭夭，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名。山楂树时代的男孩以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为傲，这种状况到了80年代才改变，等我读大学时，谁再敢说坐怀不乱，会被人取笑说应该去二军大老军医那儿去查查有无毛病。当年柳下惠式的男孩不是变态，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无奈之举，也怪不得他们。
俱往矣，天翻地覆！山楂树时代已成记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无性爱的山楂树之恋，既非宣传广告所说是“史上最干净”的爱情，也非某位80后笔者所说是“史上最变态”的怪恋。静秋通过《山楂树之恋》了却的是让老三永远活在万人心中的宿愿，同时也将希望注入爱情这一人类永恒的主题：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爱你的人在那里等待你去发现，即使春风无力百花残，也不要放弃。要相信爱情，才会有心有眼去发现那个属于你的人。看看如今的世界，恍如隔世，恋爱自由，性也自由。朋友们，相比较而言，你们更喜欢哪个时代的婚恋观？©H.L.Glennie”
先看看山楂树之恋背后的真人静秋吧。我没读艾米的小说，也没看老谋子的电影，但却看了静秋本人与读者的网络对话，总的印象是生活中的老三确实很爱静秋，而静秋本人却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凡事先考虑自己，比如在老三的追悼会上她不哭，原因是不想让人知道她与老三的关系，因为“早恋”是一件坏事，一直到毛主席逝世的悼念仪式，静秋才有“理由”痛哭一场，借毛主席的光，哭老三的魂。静秋是真实的，说的是大实话，她完全可以粉饰一番，说当年老三追悼会上哭不出，是因为某些“最干净”的小资理由，可她没这么说，可见，真实世界中的爱情并不是那么“干净”的。当然小说创造的是一种梦境，让人在其中自恋自娱，也无偿不可，只是宣传商别将梦境与现实混为一谈，令婚恋不得志的青少年误将山楂树时代当作“纯情”时代。
书中静秋和老三的之间的爱情如何干净我不知道，自己在山楂树时代还没到早恋的年龄，不过耳闻目睹周边众生的婚恋状，还是可以看出几分梦外的真实画，晒几张出来，纯情的、势利的、禁欲的、偷情的，是否比“最干净的爱情”更干净还是不够干净，由得众说纷纭吧。好，让我们将时光机拨回那山楂树时代，看看婚恋场上的芸芸众生。
（一）柏拉图式梦中情人恋
我所认识的哥哥姐姐当中，M哥哥与老三比较接近，他是高干子弟，父亲是部级干部，自己则能写会说，除了脾气有点埋门（上海俚语意思是不耐烦）外，待人还是诚恳的。M哥哥所在的工厂里有一位漂亮的女工Y妹妹，出身反革命家庭，备受众人歧视，M哥哥一进厂就主持正义，处处为Y妹妹挡风避雨，周围的人一见这架式也不敢胆大妄为，大家一致认为MY婚恋配是早晚的事。Y妹妹有一付好嗓子，M哥哥就经常组织活动，让Y妹妹有机会高歌一曲。两人双双对对形影不离。M哥哥还利用他的家庭背景，为Y妹妹的家人解决了不少问题，就象老三帮助静秋的父亲和哥哥那样。
一个偶然的机会，M哥哥认识了明眸皓齿玲珑剔透的A妹妹。A妹妹那柔光四溢的双眸能让冷酷的心融化，她那富有光泽的柔润红脣和向上微翘宛如红菱的嘴角，能让郁闷的心情重见阳光。对素来忧郁的M哥哥来说，A妹妹曼妙的身姿在他眼前一闪的那一瞬间，宛如雨后的彩虹横空出世，世界变得那么美好！那种惊艳、那种心悸、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如此奇妙！M哥哥一见锺情！
不象Y妹妹，A妹妹没有太多实际生活问题需要M哥哥去解决，于是M哥哥用的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去赢取A妹妹的心。他常去A妹妹家，常帮助A妹妹的家人和朋友，以至A妹妹的同学和朋友想找M哥哥开后门调工作，都要打出A妹妹这张牌。这种低调的爱是柏拉图式的，很实在很温暖。
A妹妹起初也象静秋那样防备心很强，她知道Y妹妹的存在，不过M哥哥向她发誓他与Y妹妹纯粹是朋友关系，并且是那种帮助者与被帮者的关系。M哥哥与A妹妹眼看已经到了两情相悦的地步，突然有一天，M哥哥泪流满面地与她“斩断情丝”，还说这是“不得已”。A妹妹伤心地哭了好几天。M哥哥常打电话或写信，为A妹妹的状况担忧。等到过了一阵M哥哥来见A妹妹，想恢复旧情，A妹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爱火重燃是不可能的了，A妹妹断然拒绝了M哥哥，因为她不想失而复得后再为可能失去他而提心吊胆。
多年以后两人重逢时，M哥哥哭了，他很后悔，说A妹妹才是他的梦中情人。原来M哥哥与A妹妹分手后确实与Y妹妹准备结婚，但在一切准备就绪时却诲婚了，搞得Y妹妹很伤心，到很大年纪才结婚。至于当初M哥哥为什么提出与A妹妹分手，M哥哥始终拒绝回答，以“这事很复杂”应付了之，A妹妹也不再追问，她不想知道。我是个幻想家，心中有个念头：某年某月某一天，象《廊桥遗梦》那样，年迈慈祥的A妹妹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一个巨大的包裹，打开，里边是层层叠叠的信，还有一本日记，日记的封面上写道：“香雪海之恋－－献给A”，里边有把开启心中千千结的钥匙。呵呵，痴人说梦在先，反正是梦中情人恋。
（二）红与黑式叛逆恋
M哥哥与A妹妹之间的柏拉图式恋情在山楂树时代并非主流，因为象他俩那样无须忧虑实际经济条件的情侣在人口中占极少数。大多数人要考虑的问题并不比现在的“蜗居”一族少。首当其冲的是家庭成份和政治背景，如果两家不般配，受牵连的不光是配偶，还有后代和亲戚。所以那时的人都喜欢金瓜配银瓜、西葫芦配南瓜。政治上不般配的情侣会是什么结局呢？
小杜姐姐出身国民党军官家庭，爸爸在文革中被造反派装进麻袋从三楼扔下死了，妈妈经此刺激，变了一个人，心肠硬得比铁还坚。小杜姐姐是琼瑶阿姨笔下那种梦一般的女孩，长得和静秋一样美，也是前凸后翘眼睛微凹那种类型。她很小资，喜欢在细雨绵绵的下午，静静地漫步在上海西区梧桐遮荫的幽静街上，任凭雨滴顺着她长长的眼睫毛下坠，一头浓密秀长的黑发，随轻风飘逸，伴雨滴晶莹⋯⋯
她是在哥哥住院的肝炎病房里认识荣哥哥的。荣哥哥是杜哥哥的病友，两人出院后成了好友，常来常往。有一天，荣哥哥去杜家，杜哥哥不在，小杜姐姐请荣哥哥坐，她为他沏茶，也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平时有说有笑的俩人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少了杜哥哥，他们彼此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凝视对方。钟声滴嗒地响，两人脸色渐渐泛红，心跳扑扑地加速，血液好像凝固。荣哥哥为了打破僵局，起身拿起热水瓶为小杜姐姐加水，也许是太紧张了，手一抖，热水冲了一地，两人急忙起身找抹布擦地，手忙脚乱心速加快的双方此时意识到那种深深的爱意和浓浓的眷恋⋯⋯
杜妈妈不久知道了两人相恋，就坚决反对，因为荣哥哥是党员。小杜姐姐开始还激烈抵抗，但经不起母亲以死要挟，只好在80年代初依母亲的心愿去了美国。走前她还以为两人最终还是可以走到一起的，她为荣哥哥留下很多爱情的信物，准备条件成熟就回来结婚。但到了美国后，厉害的杜妈妈不知用了什么计，将两人的通信封锁住（那时上海人家里很少有电话），直到小杜姐姐听不到荣哥哥的音讯而心灰意懒，嫁了一个台湾人。荣哥哥很多年后说起小杜姐姐，脸上仍带着那种心碎的表情和怨恨的眼神。荣哥哥从此以后发愤图强，成了精英人物社会名流，对所有去了美国的GGJJDDMM，一脸的不屑。
假如荣哥哥和小杜姐姐的叛逆恋算以喜剧（荣哥哥发达荣耀，杜姐姐成为人妻人母，生活安定）告终的话，另外一对则是以“杯具”收场。小鹿出身资本家，虽说人长得聪明伶俐，却虎落平阳豪无用武之力，且到处受歧视。同厂红色无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工人阿国对她很好，处处保护她、帮助她。两人什么时候开始偷吃禁果暗结珠胎，没人知道。总之两人奉子成婚，诞下一个漂亮的女儿。
两人因为背景不同，文化不同，相濡以沫的难度与日俱增。阿国结婚后突然发现自己从强势变成了弱势，讨了一个出身不好的老婆，在外边混就吃不香了。在家里，老婆的文化比他高，常常话里带话挖苦他，阿国是粗人，对老婆说的东西很多都听不懂，但老婆那盛气凌人的肢体语言和鄙夷的目光却象刀子一样刮在他心上，更遭的是老婆不许他碰她。壮年汉子气不打一处来，郁闷之极，只有借酒浇愁。到了80年代初，深圳特区开发时，小鹿独自一人闯江湖去了，走前还悄悄对朋友说，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避开阿国，连婚都懒得离。阿国听到这个传言，更加郁闷，再加上一直联系不上小鹿，终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喝了很多酒后悬梁自尽了。失去了父亲的女儿很伤心，与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在女儿的心目中，是娘害死爹的。
（三）两地式剪刀差恋
山楂树时代，除了家庭背景，其次要考虑的是婚恋双方的户口是不是同在一地，要不是的话，麻烦就大了，这夫妻做得有名无实，每隔三五年才有假期重逢一个月，那时的人工资一样大，没人愿做小姐，也没人包得起小蜜，想不禁欲也由不得当事人。一般上海人一听到对方不是上海户口，一切免谈。当然也有例外，搞不清楚当事者是为了爱情还是因为偷吃禁果后脱不了身。
姚家哥哥不争气，别人给他介绍家庭条件很好的女孩他总是不要，却老是喜欢与外地女孩自由恋爱，搞得姚家伯伯和伯母成天提心吊胆茶饭不思。有一天，姚家哥哥领回一个大连籍女孩，对父亲说他要结婚，没等老父有机会给意见，他就高高兴兴地通报未婚妻已经怀孕，姚家伯伯见木已成舟也不好反对，背地里却气得大骂北方小姑娘老面皮，未婚先孕这种不光彩的事还好意思当着未来公婆的面说出来，而且还不脸红。姚家哥哥则是乐呵呵地结婚，婚后心甘情愿地放弃上海户口北上做倒插门女婿去了。那时候全国的人口是不可以随便流动的，上海的户口价值最高，姚哥哥想去大连不成问题，大连那边有的是人想顶替姚哥哥的上海户口，反过来就行不通了，姚嫂嫂想来上海的话，需要有一个上海居民放弃上海户口与她换大连的户口，除非特殊情况，一般没人这么做。
下乡插队落户的上海人就没有姚哥哥那么运道好了。最苦的就是那些与当地女农民结婚的上海哥们，他们那时是怎样恋上农村姑娘的，我不清楚（外地人不是一直很讨厌上海男人吗），可能也跟山楂树之恋一样感人。我读大学时有位老三届的帅哥，在复旦大学的才子中名气不小，模样也帅，不用说，这样的人遭校园美女的青睐也是很正常的。可到了毕业时，他却一脸灰溜溜的，连研究生也不能考。原来这位帅哥早在山楂树时代插队时已经与当地的农村姑娘结婚，小孩都已经读书了，可学校里没人知道这事，他大学里的女友也不知道。其实他考上大学后，就提出要与妻子离婚，妻子不同意。他毕业时，妻子到学校去告发他，说他是现代陈世美，要求将他毕业后分配回原地，还不许他考研。学校的“包公”大人觉得“秦香莲”言之有理，大笔一挥，取消了“陈世美”考研的资格，至于是否将他发配回原地，我就不知道了。
（四）孔雀东南飞式苦恋
没有上述两大问题的人所需考虑的最大问题是谁有房子。那时不象现在，有钱可以买房，没钱可以贷款，贷不到款可以啃老或去亲友那儿打秋风，申明在先，我没说现在这万恶的“房奴”经济是好事，欲抛砖者且慢，有空我会专门写篇批判房奴经济的檄文，到时再抛砖也不迟。言归正传，山楂树时代的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单位按等级依次分为国营全民企业、参军、事业单位、大集体企业、小集体企业、民办街道工厂、民办里弄生产组、国营农场和去农村插队落户。国营企业是最铁的，职工不光奖金和外快都多，还可以分房子，工作是终身制和世袭制（老工人退休后孩子可以顶替）。
其他工作单位是没房子可分的，农场工和插队友别说分不到房子，连上海户口也一并葬送。参军是项肥缺，因为复员和转业后大多会去好单位工作。那时候谈恋爱的人中最抢手的是国营企业的职工，天才也好白痴也好，只要傍上的是一个国企大哥大姐，跟现在的傍大款和傍富婆没啥两样。傍上阿兵哥和阿兵姐也不错，如果国企哥们姐们是蓝筹股的话，那兵哥兵姐算是看涨认购期权（call option）。
那傍不上这两类的人怎么解决房子问题呢？无房鸳鸯的出路只有一条，与一方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就给了出房一方的家长巨大的发言权，这种权力大到可以制造“孔雀东南飞”的“杯具”。雪琦与新维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在中学执教。新维是独生子，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不喜欢雪琦，要儿子与女友断绝关系，新维不从，他很爱雪琦，但母亲告诉他，如果他与雪琦结婚，两口子不许搬进来住。无奈雪琦娘家的房子已经让她哥哥一家占用了。两口子无房结婚，只能干等。单位分不到房子，外面也没人有空房出租。两人一等就是十年，等到心力交瘁，等到华发早生，雪琦从风花雪月的美女变成了心怀怨恨的妇人，新维从朝气蓬勃的阳光男孩变成垂头丧气沉默寡言的孝子，最后两人还是以分手告终。
（五）房奴式蜗居恋
当年的长辈象新维妈妈那么心狠自私的还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先子女之忧而忧，后子女之乐而乐。隔壁弄堂过街楼上的徐家姆妈施阿婆就是这样一位好长辈。徐家的居住环境并不宽裕，过街楼这个单位是两房一厅一卫一厨，总面积最多也不会超过70平房。房子是施阿婆丈夫老徐和他妹妹徐老太一家合住的。
施阿婆和老徐共有二子三女。大女儿大猫已出嫁，不住娘家，但她的女儿维维却由施阿婆带大，常来外婆家住。二女儿二猫住娘家，三女儿三猫在农场，难得回家。二儿子小狗在青海插队，很多年才能轮到探亲回沪。大儿子大狗是中学老师，与父母住一块。这么多人加上徐老太家的三口人，房子显得很蜗居了。
寸土如金，卫生间这种奢侈品就要不起了，搬掉马桶浴缸和洗脸池，放张比单人床还小的床便是老徐的新卧房。徐老头整天不苟言笑，全日制地躲进小间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家里凡事都由施阿婆张罗。晚上施阿婆与女儿和外孙女睡卧房。卧房进口处用三夹板栏出一道长廊，放张单人床便是大狗的卧区。碰到三猫和小狗也回家的时候，饭厅里的沙发和地上也会客满。
浴缸对这套两房一厅一煤一卫的单位来说是奢侈品，被革了命。马桶是必须品，革不掉，被扫地出门后，堂堂正正地入了灶间。徐家人口颇多，灶间的“进出口”业务一直红火不说，有时施阿婆烧菜烧到一半也要“让贤”。
施阿婆长得明眸皓齿，皮肤白里透红，上了年纪还仍有弹性。她谈吐得体，要是好好打扮一下，一点也不输电影明星，可惜她整天对着那闷声不响的老公和为一家人的琐事操心，心思和情趣上已没有什么空余的位置留给自己了，漂亮的施阿婆虽说还没到老太婆的年龄，可在心态上已经是慈祥的施阿婆或徐家姆妈了。
大狗爱上了同济大学教授的女儿，对她宠爱倍加，娶进门来，占了施阿婆的卧房。施阿婆只能搬出来，睡在大狗原先睡的过道里。大狗新婚后没几天，施阿婆就在抱怨晚上睡不好，儿子儿媳夜半三更的燕舞莺歌吵得她没法睡，还说教授没把女儿教好。
（六）金丝鸟式务实恋
二女儿二猫长得最象妈妈。二猫温柔美丽，脸上的细微雀斑和忧郁的眼神合在一起，处处可怜，楚楚动人。二猫是个温柔的乖女孩，徐家所有孩子中她最漂亮、脾气最好、做家务也最象样，再加上她有一份很好的国营企业的工作，是个很抢手的相亲对象。其实二猫在中学里就有人追了，来自男生的情书不断，马路上走路也会有不少一见钟情的男孩跟踪不息。施阿婆深知女儿迷人，对她看得很紧，怕一不小心酿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不爽事，使女儿大大贬值。其实施阿婆多虑了，二猫从小被男生们追惯了，早就被宠成了个小公主，哪会轻易把江山拱手送人。
左挑右拣的一晃就是好多年，一眨眼，二猫已经２８岁了，大哥要结婚等房子用，出嫁这道无形的压力日日在升值，而二猫的青春就象开了封的啤酒泡沫天天在贬值。终于有人介绍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子，长相过得去，皮肤黑了点，不过符合她的所有条件。认识没多久，二猫就这么匆匆结婚了。
婚后二猫发现丈夫一点也不宠她，什么都听他母亲的，还要嫌她不能干。二猫的丈夫是独子，她婆婆急着要抱孙子，可二猫偏偏两胎都是女孩，而且都不漂亮，皮肤黑黑地象她们的老子。她婆婆眼看续香火后继无人，便没好脸色给她看。才几年工夫，二猫就从花容月貌的美姑娘褪变成一个面容憔悴的郁少妇。唉，嫁给了房子，就是这情形。前阵子看到90后女孩雷人雷语地扬言：“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时，就想起了二猫。二猫还算好的，人老珠黄时至少还有个屋顶，马诺小姐可要处处当心善理风险，不然人财两空地坐在宝马车外哭就不值得了。
（七）先斩后奏式自由恋
小女儿三猫在崇明农场，一年回来一两次。三猫身材高挑，浓眉大眼，性格爽朗泼辣，和她二姐相比起来倒象个假小子。三猫读中学时就早恋了，当年她年纪太小，施阿婆光盯着二女儿，没想到是小女儿这把火烧大了。三猫的恋人是她的同学，住在同一弄堂里的大金。两人从眉来眼去到一拍即合，节奏神速，当中根本没有情书之类的劳什子物证去吸引施阿婆的注意力，等到施阿婆知道他俩的事，木已成舟，接着就是陪三猫跑医院做人流。施阿婆气得七窍生烟，不再与金家大人来往寒喧。
三猫和大金依然恩爱如常，两人同赴崇明，后来结了婚。大金是个老实人，对老婆言听计从宠爱有加，两人还如愿生了个大胖小子。施阿婆一开始还摆足飙劲不理大金，可一看到小胖外孙，喜得眉心开花，大金又在三猫眼神的指使下左一声“妈”右一声“妈”地叫她，再加以重金厚礼，施阿婆终于承认了这个女婿。后来施阿婆谈起两个女儿时，总是叹气，说二猫命不如三猫好。
（八）山楂树时代的性、爱、婚姻观
山楂树时代的上海男孩女孩们大多数对性很矜持，先别急忙下结论说这是因为“纯情”，也不要冒失地斥之为“变态”。当年的“禁欲”是种很实际的无奈选择。首先，早恋在学校里算是流氓和拉三（女流氓的意思）行为，被发现后要记过入档案的，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除非利必多多到冲昏脑袋，“敢上九天拦月、敢下五洋捉鳖”的毕竟是少数。当时的学校也没有性启蒙教育，当年最经典的教科书是手抄本《少女的心》。记得第一次读到曼娜和少华之间的那些事时，着实吓了一跳：原来我们不是从妈妈胳子窝里（胳膊下）钻出来的。
学校毕业后可以名正言顺恋爱的人也不轻松，家里七姑八姨外边三亲四戚加领导和各路关系户，都要为年轻人玉成好事，大多问也不问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对象。懦弱的人不会说“不”，看在某某领导的面上与对方结婚的也不少。看多了现实婚恋图的女孩们，虽说对恋爱充满向往，但对婚姻却充满恐惧，只是恐惧的程度不同。
当时恋人的定情物按两人关系的进展程度主要分为三种：关系确定前是钢（金）笔或好看考究的日记本，这是对方表示爱意的礼物，接受者轻松愉快，没什么压力。
送手表是第二阶段，说明对方已经很认真了。当年市面上流行的是大开面的上海牌手表，是凭票供应的，票子是单位里象抽奖那样抽取的，价钱大概是小工人两个月的工资。得来不容易，礼物重，赠者和受者都不轻松。收了人家的手表意味着对方索吻时不能拒绝，而那年头接吻是要阿爸姆妈同意的。别笑，你也许会问，那没经过同意已经接了吻会怎样呢？就象如今股票被套牢的那样，你还可以逃出去，不过代价不小。想逃跑的人，代价包括退回已经接受的礼物加上向各位亲友解释为什么对方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不想逃跑的人就象甘心被套牢的股友那样，要碰运气了，运气好的话，阿爸姆妈会补发良民证，让他们结婚时搬进家里住，用炒股行话说叫解套；运气不好的就象雪琦和新维那么，只好在山楂树下等待再等待了，一直等到地老天荒、油尽灯枯。要是老三不死，真地兑现他那“等你一辈子”的诺言，那非但不浪漫，可以说是不人道。
送自行车是瓜熟蒂落的第三阶段，好比是如今的订婚戒指。那时自行车只有两种牌子：凤凰和永久。对恋爱双方来说，两者都是吉利的好名字。块头大的恋人喜欢凤凰的厚重扎实，块头小的恋人喜欢永久的轻巧利索。和手表一样，买自行车也要票，比手表票更难弄，价钱是小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到了自行车阶段恋爱，有性无性双方俨然是对方的人了，生米烧成熟饭，这辈子就这么定了，煮熟的鸭子还能飞吗？接下来忙的就是选择家具布置新房了。记得一位姐姐远嫁海外后，广东籍的女同事取笑大陆女孩是“一部单车就可以搞定”，这位姐姐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我们是一部单车搞定，你们是自己背张大床送上门去。”
女孩子在性问题上不敢轻举妄动，最大的因素是怕万一破身后发现男友不适合自己的话，自己就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因为那时的男人都不愿找“非处”结婚，“非处”一族要么从一而终，要么“贬值”自己，下嫁一个条件比自己差很多的人。与其说当年的女孩在性问题上的保守态度是纯情，还不如说是她们为自己定下的看跌认沽期权（put option），洁身自好至少有待嫁而估的希望，一时冲动输了底线，那就只好低价而沽了。当年的女孩虽然算不上纯情，但也不算势利，保护自己，人人有责，当时的男人有“非处”情结，这是女孩没有办法的办法。
男孩子在性问题上也比现在的人谨慎，他们没有女孩那种“非处”顾虑，却有陈世美综合症。他们怕万一哪天碰到一个让他们更喜欢的女孩，被他们“糟蹋”了的那位就会变成“秦香莲”，跑到单位里大吵大闹，入党提干不成也罢，最郁闷的是他们的最爱会被“秦香莲”吓得逃之夭夭，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名。山楂树时代的男孩以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为傲，这种状况到了80年代才改变，等我读大学时，谁再敢说坐怀不乱，会被人取笑说应该去二军大老军医那儿去查查有无毛病。当年柳下惠式的男孩不是变态，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无奈之举，也怪不得他们。
俱往矣，天翻地覆！山楂树时代已成记忆，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无性爱的山楂树之恋，既非宣传广告所说是“史上最干净”的爱情，也非某位80后笔者所说是“史上最变态”的怪恋。静秋通过《山楂树之恋》了却的是让老三永远活在万人心中的宿愿，同时也将希望注入爱情这一人类永恒的主题：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爱你的人在那里等待你去发现，即使春风无力百花残，也不要放弃。要相信爱情，才会有心有眼去发现那个属于你的人。看看如今的世界，恍如隔世，恋爱自由，性也自由。朋友们，相比较而言，你们更喜欢哪个时代的婚恋观？©H.L.Gle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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