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罗兹

从老公的越洋电话中获悉罗兹(Roz)于6月3日病逝,据说她6月2日还是好好的,曾出去爬山远足,3日就突发中风仙逝。罗兹-罗森费尔德(Roz Rosenfeld)是我们昔日的邻居,也是我们的好友。

第一次见到罗兹和阿瑟是1994年他们刚搬来时,罗兹一见到我们就热情地打招呼,大家互相自我介绍就自来熟了。过了一阵才知道阿瑟-罗森费尔德(Arthur Rosenfeld)先生是美国著名的物理学家,曾师从奥本海默和泰勒等泰斗级人物,有“节能之父”的称号,多年来致力于研究发展和宣传节约能源,这次搬来华府是因为克林顿总统的认命,在能源部高就。罗兹退休前是劳工部的律师,退休后一心放在慈善活动上。

时间一长,大家熟了,就常常串门共进晚餐。清楚地记得1994年10月8日,那天晚上轮到我们请他们。上午10点左右,老公去超市采购,我在家搞卫生,为晚上的聚会做准备。突然我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声,顿时觉得血管里的血也凝固了,我一下子呆立着,不知出了甚么事。哭声越来越惨烈,这才发现声音来自隔壁,急忙耳贴着墙细听,那边罗兹哭得死去活来,阿瑟好像也在哭,不祥的念头闪过:他们失去了挚爱。半小时后电话铃响,是阿瑟,他平静地告诉我们今晚他们无法赴约,因为他们27岁的儿子其普(Chip)在波士顿(Boston)马拉松赛跑中突发心脏病身亡,他们现在就动身前往波士顿。 我既伤感又感动,这种时候他们还记得打电话和我们说一声晚餐的事,怕我们白忙。我只见过其普一次,他是那种令所有母亲都羡慕的儿子:哈佛大学商学院硕士生、长相极帅、风度翩翩,更难得的是一片贡献给弱者的爱心,他本科毕业后就创立了一个非赢利机构,专门帮助发展中国家的失明儿童恢复视力。作为母亲的罗兹为了儿子的义举总是首当其冲,出钱出力,冲在第一线。其普去世后,罗兹深受打击,但坚强的她将痛苦深藏心底,用投身于慈善活动来缓解她的丧子之痛。真正让罗兹走出阴影的是她的小外孙的诞生,罗兹的脸上又重新洋溢出那慈祥亲和的甜美笑容。

90年代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老公经常出差在外,罗兹成了我们的义务房管员,她不光很尽心地帮助我们看房子,还常常打传真给我们通报情况,那时后互联网还没有普及吶。

罗兹的思辨能力和感知程度都是第一流的,最令我怀念的时光是我们四人晚餐后的宏观大辩论, 说真的,辩论纯粹是为了玩脑,我们的价值观念和政治见解其实都大同小异,辩论只是为谈话加点“辣椒”调味而已。老公常常是个“肇事”者,时不时要逗阿瑟辩论,阿瑟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可一有辩论的机会,就好像小孩子找到了玩伴,欲罢不能,引经据典,不亦乐乎,有一回还搬出了一个皮鞋盒子,里边全是3x5的卡片,那是阿瑟用来做辩论“证据”的。罗兹可不同,她从不大动干戈,往往是短短一句话就驳倒对方,因为她对“证据”的充实性和精确度比谁都清楚,不愧是律师出身。

罗兹是犹太人,但对基督教和其他宗教也很感兴趣, 常常和我们一起去教堂听宗教史课。看得出来课间她很想提问,但又不好意思。我们就和她开玩笑,说她快成犹太教的“叛徒”了,她也笑,说她家里人听说她在基督教堂里转悠,也在为她担心。

克林顿卸任后不久,阿瑟被加利福尼亚州认命为能源署长,夫妇俩搬回加州,联系少了,但每次他们来华府,我们也会见面。最后一次见到罗兹是三年前,他们来华府参加颁奬仪式,阿瑟荣获美国政府颁发给为能源发展作出杰出贡献者的最高荣誉奖──恩里科-费米奖(the Enrico Fermi Presidential Award)。我和老公因为同时大病无法参加颁奬仪式,只能在他们离开前与他们见了一面。罗兹很关心地询问我们的健康情况,在谈话中我才得知罗兹身患乳腺癌,但已经渡过难关,甚为庆幸,未料此乃最后永诀,很伤感,她能战胜癌症,却没逃过中风一劫。

我很少觉得有什么人是值得我羡慕的,而罗兹却是个例外。我曾对老公说,要不是她有丧子之痛,我下一世还真想做罗兹呐--多么精彩的人生啊,只是还有那撕心裂肺的痛。如今如此充满生命活力的罗兹为甚么会这么快就走了?一直觉得罗兹是个可以活到一百岁的人,我怎么会看走眼呢?老公安慰我说,罗兹这一生活得很充实很风光,走得也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迎接死神的恐惧,这也许是上帝对她的眷顾。但愿如此吧,也许上帝让她去和其普团聚了,只是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罗兹,也带走了一份美好。

罗兹,安息吧,这个世界怀念你!
© Hui L. Gle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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