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娃娃看不懂:新加坡二事

 
牛娃娃好几次因公干去新加坡,有两件事是牛娃娃常见到但看不懂想不通却又好奇的,在此索求高人指点。一是餐厅里的餐巾,二是新加坡华人脸上缺乏的笑容

在新加坡,凡稍有点体面的餐厅都备有烫得毕挺浆得爽滑的多支棉布餐巾,摸上去实实在在,盖在膝上厚厚实实,不用担心不小心滴落的菜汁穿过布层渗映到衣服上,让人在用餐时多几分安全感,也间接促进了食欲。

可惜好景不长,一旦客人用完正餐点了最后一道甜点后,侍应生们就一拥而上,迅速将客人盖在膝上的餐巾抽走,客人还在纳闷之际,侍应生已经将餐巾在一秒钟内对叠成一个大三角,铺在客人面前的饭桌上。此时的景象有点滑稽:桌上的杯碟瓢盆早已在效率极高的侍应生们的运筹下全线撤退,光光的桌上罩着白桌布,白桌布上是一个个由餐巾叠成的颜色三角,颜色三角后面是等待甜品的客人。新加坡人见怪不怪,继续神清气闲地与客交谈,外来客则是一头雾水,不知餐厅摆的哪方八卦阵,说话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甜品上桌后就压在大三角餐巾上。食客们膝上少了根餐巾,吃起甜品来有点诚惶诚恐,生怕那令人唾涎的巧克力奶油一不小心溅到衣服上;喝卡普契诺 (Capuccino)咖啡时头还要往前伸几寸,免得那浮在泡沫牛奶上的玉桂粉飘到身上

最糟糕的是吃完甜品后要伸手到手袋里去掏纸巾。象牛娃娃那样不拘小节的人,什么东西都往手袋里一塞,到要找纸巾时,岂止是大海捞针:钥匙叮呤咚咙,指甲剪啼哩咵啦,钱包眼镜盒唇膏盒互相钳制摩擦,手夹在手袋里动弹不得。搜来索去,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就剩没将手袋一咕咙兜底翻了,纸巾还是没找到。恰逢对方客户关键时刻发问,仓促间狼狈地停止搜索,一边回想客人的提问,一边思索答案,一边挂念嘴上是否有巧克力残余,答完问题后又懊恼,嫌自己思想开小差没答好。少了这一块小小的餐巾,食客真给折腾得够腔,桌上多了块彩色三角,餐厅的白桌布也不会因此升值,损人又不利己,真不知新加坡人在这个问题上是怎么想的

有一次大东方保险公司总裁帕斯马拉节先生请我和老公去他的俱乐部用晚餐。帕先生原籍斯里兰卡,为人十分风趣。酒过三巡,帕先生谈兴正浓,愈发风趣。他告诉我们,他刚到新加坡时,对饭桌上的动态充满好奇。首先是牙签,他见人人都用牙签,起初还以为那是人家嚼在嘴里助消化的食品,后来他自己也用起来。接着他指着我面前矿泉水杯里的吸管问我:“你有没有注意到,餐厅里只给女士的杯里放吸管,我们男人杯里就没有,这是为什么?”我说这容易,有了吸管,洗杯的人就不必为杯上的口红印劳神了,他说对。这时正值上甜品的时候,他就对我说:“现在我要问你一件更难的事。这餐巾是用来擦嘴的,为什么餐厅要在上甜品时将餐巾折成三角形放在桌上?”

我说:“这回你真难倒我了。这一招好象是新加坡独有的,我想不出个所以然,很高兴有机会听听您的高见。”

他说:“以前餐厅也没这一套,客人结帐离座时,就顺手牵羊将餐巾放在包里带走,餐厅流失大量餐巾后才出此奇招。这样侍应生站得老远就可以对整个餐厅的餐巾洞察秋毫,谁想顺手牵羊就一目了然。”

我们听了大笑,连站在附近的侍应生也在偷笑。帕先生问侍应生:“你们说我讲得对不对?”侍应生不置可否,笑而不答。牛娃娃笑过三思,还是弄不明白, 一两个贪小便宜的人偷一两块餐巾还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客人要偷这么多餐巾布,难道有这么多人心理不平衡?

第二件看不懂的事是新加坡华人很少笑。平时谈业务时,大家不苟言笑专心工作倒也情有可源,可是许多本应轻松快乐的场合也见不到他们笑,脸上挂笑的都是外国人居多。

有一回在新加坡出差时恰逢新加坡国庆,政府花钱从世界各地请来表演团体参加国庆游行。那天乌恰路(Orchard Road)两旁站满了新加坡华人,一路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维也纳代表团踏着华尔兹舞步随着斯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欣然而至,引来阵阵掌声--没有笑容的严肃掌声;东欧来的杂技团大显身手,使尽招数没得到什么反应。最惨的是夏威夷来的草裙舞团,那些充满热力和性感的女孩兴高采烈地扭动着裸腰光腿,脸上洋溢着能将北极冰雪融化的热情笑容,屁股上的草裙唏唏唆唆热切地在众人面前晃动。我和老公边笑边打拍子,招来四周侧目。我这才注意到周围新加坡华人个个冷眼观望,用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好象是科学家在研究一样物体,而不是在看与他们相同的人类。牛娃娃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领教这种冷眼横对热屁股的场面,真为夏威夷姑娘们叫屈,这独角戏还不知要唱到几时。这一路长得很,本来充满乐趣的草裙舞到了新加坡却遭遇冷冻,不管姑娘们如何卖力表演,人家老新就是一脸淡漠,无动于衷,当她们是透明的。毒呀!这种冰封式的冷处理可以彻底摧毁习惯于观众排山倒海式呼应的美国艺人的自信心。

无独有偶,另一次在新加坡出差时,在英文版的《海峡时报》上读到麦克-杰克逊(Michael Jackson)也遭此同等冷遇。这位不男不女非黑非白的著名美国歌手在新加坡一个大型场所开演唱会,一曲终了,全场没反映。老麦尴尬之余再来一段,依然鸦雀无声。整场演唱会下来,全场自始至终都是麻木不仁。老麦差点精神崩溃,就剩没当场昏过去。这位仁兄在美国开演唱会时从来就是粉丝前呼后拥,呼风唤雨由他说了算的,哪见过新加坡这等架式,一时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万分沮丧,想取消演唱会又不行,因为票子都已售謦。他的公关也对此一筹莫展。后来如何收场,我也没跟踪消息。

除此之外,牛娃娃对新加坡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尤其欣赏新加坡人的办事效率,只是不明白我们的同文同种同胞干嘛这么吝笑。既然花钱买票看人家演出,好歹也把人家当人看,喜不喜欢都发个声音,何必把演出会场变成冷藏库,冻得个万籁俱静

后来,在与安永顾问公司(Ernst & Young)新加坡分公司的顾问们会谈时,听到他们大谈如何向各地传播“新加坡经验”时,牛娃娃暗地里忧心忡忡,怕人人都学来一副科学眼神(效率),失去一脸笑容(快乐)。新加坡华人常以捍卫孔夫子儒家教义自居。牛娃娃才学浅薄,不知这吝笑与孔夫子的教义有无关系。

© H. L. Gle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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