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感念慈恩



五月是属于妈妈的。五月不仅有普天同庆的母亲节,五月也是妈妈诞下我的月份。生我的那天,离预产期还差一个星期, 妈妈一如往常地去上班,正忙着工作时,突然腰疼得厉害,便急忙去医院检查,到医院后没一小时,自由散漫的我招呼也没打就这么突然心血来潮地降临人世, 搞得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那天爸爸因病住院,妈妈一个人独自承担了所有的辛劳,幸亏二姨婆常去照料我们母女,解了燃眉之急。

小时候所有的人见了我都说我象妈妈,这是因为我们两个都瘦的缘故。其实妈妈没生我前是个肥瘦适中的美人:白晰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略凹的大眼睛;跳起华尔兹舞来满场转,一头批肩的乌发随步飘逸,被当时华东局舞会上的年轻一辈冠以“水上飞”的雅号。妈妈怀我的时候正值三年自然灾害,营养短缺加操劳,她就渐渐变瘦,大概有一半的原因是她将身体里的大量卡路里转给了我,我呱呱坠地时居然是个重达七斤五两的肥牛娃,在这不够吃的年代,能长这么重,实属不讲道理。妈妈从此以后就越来越瘦,与“胖”字绝了缘。而我在四岁时的一场大病也让我在体重上步了妈妈的后尘,这就造就了日后我俩越来越象的记录。


人说我俩象是指外形而言,要我自己来评判,我则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觉得我和妈妈之间好象是同一个人,妈妈的喜怒哀乐总是在一秒种内就会波及到我,使我分不清哪个是妈妈的情绪,哪个是我自己的情绪。既然是同一个人,也就无所谓象与不象。今天我在这里写与妈妈有关的往事,觉得比写爸爸难得多,因为我写妈妈好象是在写自己,我与妈妈之间不光血肉相连,也心灵相同,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太近,颇有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只好见步行步式地写写妈妈。

我和妈妈之间的母女关系非常特殊,说亲近,我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说分不清彼此。说不同,我们的思路和做事方式都是各自东西,南辕北辙,步调永远不一致。如果妈妈知道我在写她,她的反应一定是:“吃饱饭没事做,写什么博客酒客食客的,全是废话,有空多休息会儿。”

我妈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她的语言用词非常传神,很多词都是她在不经意中自己造出来的,却有一种搔在痒处般的过瘾:

比如,小时候我和姐姐都贪玩,平时不很用功,考试期间常常是赶夜班,妈妈就会在一旁唠叨:“不是我啰嗦,你们平时不用功,考试起来是临上轿穿耳洞……”

有一次瘦小的我将姐姐新买的蝙蜉式羊毛衫穿在自己身上,边照镜子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妈在一旁快人快语地说:“这衣服你穿不好看,倒象是老鼠拖麻袋。”弄得我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她用词的生动性。

老爸和姐姐都是我们家的社交大忙人,每天家里朋友多得络绎不绝,爱安静的妈妈有时整日忙着泡茶烧菜招待客人,免不了要埋怨几句:“这两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找他们,前脚猪爹爹刚走,杯子还没洗好,后脚狗奶奶又驾到了。”惹得我大笑。

妈妈最大的特点是善良和充满爱心。妈妈是家里的中流砥柱,我们谁有了困难,妈妈总是挺身而出,义无反顾,以她瘦弱的身躯和天大的胸怀来承担和包容所有的艰难困苦。姐姐可爱的女儿咪咪出生后不久,姐姐获准去香港与姐夫团聚,妈妈承担起照顾咪咪的重担。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个旭日东升,是妈妈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咪咪拉扯大,直到咪咪长到四岁时我爸爸中风瘫痪为止。爸爸刚中风时,妈妈还瞒着我们姐妹俩,怕我们担心,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焦虑、压力和辛劳。

爸爸中风已经18年,虽说姐姐经常回家照顾二老,但由于我们姐妹都离家远,不能常回去,爸爸的生活起居还是全靠妈妈照料,是妈妈以她的柔弱之驱,搀扶着比她重一倍的爸爸,在人生的夕阳下走过岁岁年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是为爸爸妈妈写的,温馨中寓悲壮,感动中怀力量。每当看见妈妈如此辛劳,我的内心就充满了内疚和悲哀,想减轻妈妈的负担。去年回家时,我曾野心勃勃地想独揽照顾爸爸的重任,没想一个回合没到,自己腰疼得趴下了,可年迈的妈妈却能不慌不忙地沉着应对,告诉我照顾老爸这事很需要窍门。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白天黑夜地独自照顾着爸爸,已经一年多了。这几年农村条件好了,很少有人愿意来城里做照顾瘫痪病人的保姆,我和姐姐也曾设法为爸爸找个养老院,想让妈妈喘口气,爸爸也同意,可妈妈还是不放心,她说只要她还做得动,她就打算自己照顾好爸爸。

妈妈睡觉的时间很少,除了照料爸爸外,她还包揽了所有的家务,真弄不懂她怎么这么有能耐。好几次我和姐姐都劝她找个清洁工,她总说她不喜欢管理别人,自己能做最好,自己做的总是最称心的,省得跟人烦了。她还说,人多劳动是好事,晚上头一落枕,就睡着,根本不会有什么失眠症和糖尿病之类的贵族病。她说她力气比我还大,就是因为整日不停劳动的缘故。

妈妈是个标准的传统型贤妻良母。节俭、勤劳和爱干净是她的三大特色。论节俭,无论用什么时代的标准来衡量妈妈,她的节俭程度都是无与伦比的。妈妈平时舍不得花钱享受,用上海人的话来说,叫“想不穿。” 用过的东西她都舍不得扔掉,收藏起来后再找机会废物利用。我们不要了的衣服她都会收着,不肯扔掉,一件旧衣服,经她的妙手一处理,就会象新的一样。她有本事将衣服上的成年老斑洗得一点痕迹也没有,她折叠出来的衣服就象烫过的一样平,她要是去开洗衣铺的话,绝对会胜过上海的名牌正章洗染店。有一次,我心爱的一件新毛衣上沾了蓝墨水,怎么也洗不掉,差点哭了,妈说:“别担心,能洗掉,我洗给你看。”果然经她那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一点拨,毛衣又象新的一样。姐姐和咪咪的衣物一有“疑难杂症”,也都让妈妈来治理,妈妈每次总是专家级水平,顺利地清除衣物上的杂质,“完璧归赵”。每当我们大家赞扬她好本事时,她会很自豪地说:“怎么样?不是吹牛皮的吧。”

有时侯,妈妈的节俭也会导致意外的损失。比如,妈妈喜欢金首饰,姐姐买了一根纯金项链给她,她很爱惜,每天洗澡时都要褪下来,以免被肥皂水弄脏。褪褪戴戴,扳进扳出,用力不慎,那细软的金项链钩子居然让妈给折断了,姐姐只好将金钩子拿回香港,去金店加钱换个新的钩子给她。过不多久,故伎重演,姐姐来来回回换了三次,有点不耐烦了,让金店里的人给她找了一个最大的金钩子,想这次总该一劳永逸了吧?没门!钩子又断了!姐姐气呼呼地找到金店:

“你们这钩子是怎么搞的,又断了,还有没有比这更大的钩子?”

金店的小伙子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断了?有呣(没有)搞错啊? 这金钩子可是一钱重哦,连鱼都钓得起来的呀。”

显然再重的钩子到了我妈手里也无济于事。姐姐只好又换了新的钩子,告诉妈妈将项链太太平平地戴着,不要再褪褪戴戴了,妈妈旧习难改,又怕再折断钩子,就干脆将项链藏好不戴了。

有时侯我和姐姐也会冲着妈妈这个节约的死穴与她开玩笑。有一年妈妈回娘家看外婆,她让姐姐给她准备好一张事先写好地址和内容的明信片,以便她到达后就可以投入邮箱向爸爸抱个平安,这样她就省得写信了,妈妈既怕写也怕读长篇大论,更不喜欢说卿卿我我的肉麻话。

姐姐和我两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冒起同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我们找来一张漂亮的明信片,商量好后就在上面写道:“我最亲爱的之哥,我已顺利抵达,不要担心挂念……”落款是“万分想念你并永远向你微笑的珠妹”。然后我们在明信片上贴上邮票,交给了妈妈。

妈妈看到明信片后,嗔怪道:“你们两人真醉,这老夫老妻的,说这种无聊话,不让人笑掉牙嘛。”

我们一边大笑一边回她:“你嫌我们写得不好,你可以自己给你家老连写情书去。”

妈没办法,说了句:“唉,我没空跟你们胡闹”,就收下明信片了。果然不出所料,过了几天,爸爸准时收到了明信片。我们等着看他的反应,他见了哈哈大笑,说:“一看就知道你们在捣蛋还贴上邮票,她就舍不得扔了。” 

妈妈几乎是勤劳的同义词。从我有记忆起,她就是象工蜂一样从早忙到深更半夜的。妈妈上班的地方远,每天要换三车,单程就需约一小时半。不管刮风下雨,妈妈从不请假,也从不迟到,难得有时下雪天等不到车迟到了,单位还要扣她工资。晚上到家时,已经过了七点,她手上总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菜,一放下包,又忙着洗菜烧菜,直到我们长大点能帮她分担了,她才稍稍喘口气。晚饭过后,她又忙着洗衣服搞清洁,每天都忙到半夜。有时我一觉醒来,还听到她在厨房里烧菜,看看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那年代买什么东西都凭票,有时妈妈工作忙得不行,又正好赶上票子期限快到,她舍不得让票过期作废,只好将东西买回来后,开夜车烧好。妈妈退休后,在家也没享清福,每天都忙着操持家务,天天日程都排得满满的。她很要干净,里里外外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她总说自己是个劳碌命,不忙晚上就睡不好, 一忙胃口也好,睡眠也香,力气也大。

我在这点上很佩服妈妈。我不爱做家务,以前能逃避则逃避,不过妈妈的话不知何时也在我心里烙下了印,现在也自己做起家务来,去年回家时在妈妈面前露一手,她说我做得还可以,算是表扬了。不过,她还是有一点不满意,说我搞清洁时花太多钱买清洁工具,如静电洗尘纸、一次性擦地湿纸巾、进口清洁剂等等。对这点我不敢苟同,我是以人为本,节俭第二,我觉得人有条件的话应该要花钱买力气,适量劳动对身体健康有益,可超负荷劳动就不好了。妈妈则认为我花的这些钱足够可以请钟点工了,意思是说我的“设备材料投资”不值得,她的土法设备--抹布可以尽到同样职能。我则嫌抹布太慢,累人,再说我妈妈家的抹布多如牛毛,每块抹布都有不同职能,抹布各种各样,有干湿之分,厚薄之别,大小之界,钉是钉,卯是卯,含糊不得。有时我一不小心拿错一快,都会招来妈焦急的大叫“停”,等到我意识到没出什么大事,已经觉得自己的血压因吓了一跳而升高不少。妈妈对所有的抹布都了如指掌,有时妈妈找不到某一块特定的抹布时,就会心神不安,情绪也受影响,其实她是在为她的记忆力欠佳而烦恼,我告诉她一屋子这么多抹布,就是请背书状元来记也记不得,叫她不要为难自己, 乘机动员她“消灭”这些抹布。家里虽说很干净,可抹布太多,家里看上去反而乱糟糟的,在视觉上抵消了妈妈辛辛苦苦所换来的干净。最让人气愤的是有些抹布看上去干净得和旧毛巾差不多,等到拿抹布擦了嘴之后才知道是抹布,这时我免不了要冲妈妈发火:

“你怎么这么空,把抹布洗得这么干净干嘛?”

妈妈则回说:“你这是啥态度?自己搞错了,还怪人?”

妈妈碰到这情况多半会向姐姐告我状,姐姐却不很同情她,笑说妈妈自己疙瘩(挑剔的意思),老天就让她生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疙瘩人出来给她看看。爸爸在一旁听了我们的对话,总是象点着他的笑穴那般哈哈大笑。妈妈最铁的支持者倒是咪咪,她说我们姐妹俩应该顺着她外婆才对,外婆这么辛苦,不好跟她斗嘴。再说外婆也是节约资源和环境保护的楷模,咪咪说要是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象外婆一样节约、回收和利用旧物,也就不会有全球热效应了,大家都应该向外婆学习。每当见到咪咪袒护她,妈妈的脸上就绽开灿烂的笑容,说:“这孩子真懂事。”

年越古稀的妈妈依然是一头乌发加一袭苗条的身材, 走起路来还是以往那般轻盈。因为节俭,她舍不得穿我们买给她的新衣服,反而喜欢将我们不要的衣服经清洗整理后“推陈出新”,自己穿上,倒也有板有眼,有身材有体型,背影看上去象个穿着款式过了时的衣服的小姑娘,让我们姐妹既感慨又开心。妈妈的心和她的身材一样,并没有随岁月而老,她的心还停留在年轻时代,面对磨难,妈妈既不需要哲学的情怀来安慰自己,也不愿向命运服输,她似乎不肯承认人的精力的有限性,永远是带着乐观的态度,勇敢地面对生活中一个又一个的挑战。这就是我勇敢、坚强、慈爱的妈妈!亲爱的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H.L.Glen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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